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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rry’s fugue

IV 欲望 想要什么,谁说了算? 短文

每一个好信号,最后都会走向它的反面

一个信号被看作有价值,这件事本身就会推着它走向反面。而我押注的下一个信号,是个人网站里的 trajectory。

前两篇写了我为什么要发这些很小的东西,以及个人网站该放什么。写完以后我又往下挖了一层,发现背后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: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
一个人遇见一个新的人,他怎么用最低的成本认识这个人,并且觉得这个人靠谱?

我想从时间切进去,来讲这件事。

一切都在差异中产生

认识一个人,靠的是比较,而一切比较都来自差异。

结构主义里有个说法我很喜欢。索绪尔说,语言里只有差异,没有正面的项:一个词的意思不来自它自己,而来自它和别的词的区别。

信号也是这样。在熟人社会,有人举荐你,你大概率就是好的。这个信号之所以有用,是因为能被举荐的人没有那么多。一份精装的简历也一样:别人都是毛坯的时候,它是信号;等大家都精装了,它就什么也说明不了,哪怕它还是一样漂亮。

所以信号的价值,是在某一个时刻跟别人比出来的。这是一种共时的分析:只看一个时刻,不看时间。

信号是怎么坏掉的

可一旦把时间放进来,信号就会坏。

中国的选官制度,就是一部信号崩坏史。汉代用察举,由地方长官在辖区里发现人才,举荐给朝廷。到了东汉末年,托关系的风气盛行,察举已经选不出人才了。魏晋改用九品中正制,由中正官按家世、才德给士人评级,结果很快被世家大族把持,变成了“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世族”,信号又坏了一次。到了隋唐,有了科举:从看名声、看推荐,变成了统一考试,以文取人。今天的“科举”就是高考,作为信号还是非常不错的。

到了现在,大家用的是简历。可简历是自己写自己,有了 AI 以后,大家的简历越写越像,这个信号已经开始崩了。

还有一个更小、更垂直的例子。去模型公司做后训练,以前有几篇 A 会论文差不多就够了。后来 A 会开始灌水,这个信号不好用了,大家开始看 citation;再后来 citation 好像也不行了,现在收敛到了垂直行业的实习。

这件事有个现成的名字,叫古德哈特定律:一个指标一旦变成目标,就不再是好指标。

为什么好信号一定会走向反面

古德哈特定律告诉你信号会坏,但我更好奇的是:为什么一定会坏?

我想用一个例子来讲。当大家都在把简历写得越来越漂亮的时候,你反而把自己的失败暴露出来。失败是有代价的,它伤形象。可读的人一看:这个人敢把失败摆出来,说明底子够硬,反而更可信了。

妙的地方在于:不是先付出代价、再拿到收获,而是付出代价本身就是收获。这里的先后不是时间上的,而是逻辑上的。所以要分清两种时间:

  • 物理时间里的先后,是“等出来”的:要等大家真的都这么做了。
  • 逻辑时间里的先后,是“推出来”的:前一步一成立,后一步就必然跟着来。

在逻辑时间里,代价一想到“读者会怎么看”,就翻成了收获。但它没有消失,而是被保存在收获里面,黑格尔管这个叫“扬弃”:既取消,又保存。代价必须还在,它才是证据;如果暴露失败一点都不疼,它就证明不了任何东西。

再往下推一步: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“暴露失败是加分”呢?那它就又回到了反面,变成零分,甚至负分,暴露失败本身变得可疑了。而且这个负分已经不是原来的负分了:原来扣的是形象,现在扣的是动机。

一个信号被看作有价值,这件事本身就会推着它走向反面。这是在逻辑时间里推出来的;古德哈特定律,是它在物理时间里展开的样子。展开得多快,取决于成本:制造这个差异的东西,多快能被便宜地复制。

下一个信号

所以没有永远好用的信号,只有此刻还好用的信号。

我一开始以为,个人网站上放 reward 都没用。后来看到我一个朋友的个人网站,改了想法。他放的就是自己做过的项目,也是 reward,但他是两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、卖过公司,这些都有公开报道,很难是假的。高考也一样,有第三方出题、打分,考生自己造不出来。问题不在 reward 还是 trajectory,而在这个信号够不够稀缺,有没有东西保护着它的稀缺。

而我押注的下一个信号,是个人网站里的 trajectory:你的想法,你做事的过程,你为什么这么做、后来为什么改,包括你的失败。陈广宇(Kimi)发技术博客,连失败的记录都发出来,这就是很好的信号。

简历是你自己给自己打分;trajectory 是让对方的 agent 按它自己的标准给你打分。当别人都只有精装简历的时候,你有 trajectory,agent 就能从里面压缩出一个更真实的 reward。

当然,按上面的逻辑,trajectory 迟早也会走向反面。等所有人都在批量合成 trajectory,它也就没有意义了。但现在还没到,到时候再说。

一切的核心在于差异。要做的,就是不断产出这种差异。